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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作者:  發布日期:2015.12.08  閱讀數量:

              ——齊邦媛先生與《巨流河》

            去年,我在舊書堆里意外發現了這本《巨流河》,為什么會被它吸引?也許是好奇,也許三聯書店的招牌吧。

            《巨流河》,作者齊邦媛,一九二四年生,遼寧鐵嶺人。國立武漢大學外文系畢業,一九四七年定居臺灣。學者、教授,將西方文學引介到臺灣,將臺灣文學推介至西方世界,被臺灣文壇稱為“永遠的齊老師”、“臺灣文學的守護天使”。

            《巨流河》是一本史詩般的個人回憶錄,作者以第一人稱“我”視角回顧了自己波瀾起伏的一生。齊邦媛訴說的故事不僅僅是自己的,也是對那個時代的回憶。正如《巨流河》中文簡體版序文所言:“這本書寫的是一個并未遠去的時代,關于兩代人從巨流河落到啞口海的故事”。作者以“巨流河”為書名紀念自己的故鄉遼寧鐵嶺,想為兩代人留個見證。

            (一)、敘事結構

            《巨流河》自序中說:“巨流河是清代稱呼遼河的名字,她是中國七大江河之一,遼寧百姓的母親河。啞口海位于臺灣南端,是鵝鑾鼻燈塔下的一泓灣流,據說洶涌海浪沖擊到此,聲消音滅。”巨流河、埡口海,兩個相距甚遠的地方,卻因為一群流離的人,一段流離的歷史而碰撞在一起。

            作者從女兒的視角用極為個人化的寫作方式敘述了父親作為國民黨中一位理想主義者的心路歷程:從父親齊世英跟隨郭松齡將軍東北反奉、抗日到國共戰爭、從參與革命到創辦雜志、從在大陸的失利到日后在臺灣的蒙冤。自己的命運也因此改變。她將個人記憶與國家敘事融合在一起,回顧自己的一生,也在低訴著她所生活過的那個時代。

            “二戰之后,歐洲猶太人寫他們悲傷的故事,至今已數百本。日本人因為自己的侵略行為惹來了兩枚原子彈,也寫個不休。中國人自二十世紀開始即苦難交纏,八年抗日戰爭中,數百萬人殉國,數千萬人流離失所。生者不言,死者默默。殉國者的鮮血,流亡者的熱淚,漸漸將全被堙沒與遺忘了。”中國傳統向來以國為大,缺乏對個體價值的足夠珍重,這從歷來的政治架構和倫理理念中便可見一斑。一場二戰后,西方產生了《辛德勒的名單》和《黑皮書》,日本人寫出了《廣島札記》;而中國抗日八年,內戰五載,真正能書寫我們自己歷史的寥寥無幾。“生者不言,死者默默”,是何等的凄涼悲景。

            歷史中太多的細節被堙沒在國家敘事的背景中,成為可有可無的注腳,殊不知,一部家國史,應該也是屬于全體個人的心靈史。半個多世紀的起伏波瀾,在齊邦媛的筆下顯得跌宕而終至溫潤。世事變遷、人情冷暖,作者娓娓道來,字里行間都透出溫度。正是這種深沉而不矯作、悲憫而不濫情、惆悵而不迷惘、內斂而不壓抑的筆調,使該書沒有將對家國命運的追憶置于宏大敘事的窠臼中,為政治意識和時代話語所架空,在感情的表達上達至純真自然的極高境界,十分讓人動容。

            作者的一生,“從波瀾壯闊到波瀾不驚”,即使仍有掛念,回望往事也能做到心緒安平。戰爭的硝煙、政治的隔閡,都無法割斷一脈自巨流河流到埡口海的親情之血。當先生的背影定格在灣口的凝望中,隱約你能感受歷史的悲愴,和那轉身而來的一點從容。

            (二)、敘事語言

            《巨流河》見證了大半個世紀的中國和臺灣史,有十足可歌可泣的素材,但作者卻選擇了不同的形式。她的敘述平白和緩,即使觸碰到內心至痛處,也顯示極大的謙抑和低回。這種風格正是作者敘事的獨特之處,或許與她所處之環境、人生經歷及其對待歷史的態度不無關系。

            作者以80歲的高齡開始動筆回憶自己的一生,其勇氣令人欽佩!讀過此書,你會折服于她思緒的清晰和慎密;驚異于她語言的感性和靈動。《巨流河》涵蓋的那個時代,回想起來真是“歡樂苦短,憂愁實多”,齊邦媛自己也不諱言她是在哭泣中長大的孩子。然而多少年后,她竟是以最內斂的方式處理那些原該催淚的材料。這里所蘊藏的深情和所顯現的節制,不是過來人,不是學養深厚者斷不能如此。

            《巨流河》中令人動容的文字飽含悲喜。血淚流離的八年抗戰中,中國知識分子對未來的希望和信心,他們真正地相信“楚雖三戶,忘秦必楚”;日本戰機大轟炸下幸存者愈磨愈強的生命力,在被炸毀的城市廢墟上千人合唱的歌聲震撼云霄;在戰火燎燒、命如蜉蝣的大時代里,個人的情感的微不足道,戀人張大飛為國捐軀,她將自己刻骨銘心,沉重的,不甘心的哀傷寫得隱忍和克制!作者筆下的張大飛英姿颯颯,親愛精誠,令人難忘。他雨中佇立在齊邦媛校園里的身影,他虔誠的宗教信仰,他幽幽的訣別信,無不充滿青春加死亡的浪漫色彩。半個世紀后作者踏上故土,訪問南京陣亡將士紀念碑,在千百犧牲中找到了那個曾經立志“但是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以血肉之軀殉國的故人。她這樣寫道:“‘在最黑暗的夜里綻放,迅速闔上,落地’,如此而已,卻是‘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那般燦爛潔凈’”。

            悲傷之外偶有愉悅。在流離逃難的歲月里,文學給予她的心靈慰藉。諸位名師對她的教益:知識、愛、自尊與自信。作者回憶了當年秋深季節去朱光潛家喝茶的點滴,有學生看到小院子積著厚厚的落葉,要替老師掃落葉,可朱光潛立刻阻止學生說,他等了好久才“存了這么多層落葉”,晚上在書房看書,可以聽到“雨落下來,風卷起的聲音”。她對朱光潛的追憶,沒有刻意的痕跡,讀來讓人溫暖,讓人愉悅,讓人為之動容。

            作者那邃密通透、深情至性的筆力,那縱貫百年、橫跨兩岸史詩般的故事,那細膩而又溫婉的文字,可以為過去的歷史作注腳,直抵人心。

            (三)、文學的力量

            面對國破家亡、顛沛流離、戰爭與死亡,作者是在文學里找到了回應歷史暴虐和無常的方法。她通過書寫自己的生命來見證文學無所不在的力量。

            書中有很大的篇幅來展現作者在歲月的不停顛簸中對于文學的不懈追索。這其中既有以英國文學為主線的專業詮釋,也有以個人情感為內核的藝術表達,充分展現了文學之于時代、之于個人的獨特價值。作者試圖向我們說明,“在如此充滿缺憾的歷史里,為什么文學才是必要的堅持?”

            在閱讀雪萊、濟慈的年歲里,先生度過了少年、青年、中年、直至老年的完整生命歷程,而這種閱讀體驗在不同的階段又迸發出截然不同的情感。環顧戰爭中的混亂和死亡,詩以鏗鏘有致的聲音召喚齊邦媛維持生命的秩序和尊嚴。少年“多時”愁滋味,雪萊的《哀歌》“I die! I faint I fail!”引起她無限共鳴。在張大飛殉國的噩耗傳來時刻、在戰后晦暗的政局里,惠特曼的《啊,船長!我的船長!》沉淀她的痛苦和困惑。“O the bleeding drops of red,/ Where on the deck my Capitan lies,/Fallen cold and dead.”“那強而有力的詩句,隔著太平洋呼應對所有人的悲悼。”悲傷由此提升為悲憫。

            作者對英國詩歌的大部分精妙解讀和感悟是超越一般鑒賞能力而不得要領的,但是詩歌的妙處與力量正在于,在一種不確定的意念下去闡發情感的無限可能性。即使你從未接觸華茲華斯的《瑪格麗特的悲苦》(The Affliction of Margaret),當你讀到朱光潛老師朗誦“If any chance to heave a sigh, 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時潸然淚下的情景,如何能不動容?(p113)即使你不熟悉柯勒律治,當你讀到作者用《沮喪:一首頌歌》(Dejection: An Ode)來表達對張大飛沉重又難言的悲悼之情時,心里又何以不戚戚然?

            “文學的魅力不在于大江大海般的情緒宣泄而已,更在于所蘊積的豐富思辨想象能量,永遠伺機噴薄而出,令不同時空的讀者也蕩氣回腸;而文學批評者恰恰是最專志敏銳的讀者,觸動作品字里行間的玄機,開拓出無限閱讀詮釋的可能。”就是這種對文學的純粹追求,不但給了先生跨越所有悲苦的勇氣和智慧,也令先生獲得超然于政治的清醒與成就。

            讀了這本書,你終于明白,我們為什么需要知識分子。真正的知識分子,應當對時代發出自己的聲音,并使自己只屈服于真理。掩書沉思,正如哈佛大學王德威先生對《巨流河》的評價:“如此悲傷,如此愉悅,如此獨特。”

          見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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